諾丁的跑道

跑道是紅的，四百米一圈，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莫比烏斯環(huán)。黃昏的光斜斜地切過來，把塑膠顆粒照得微微發(fā)亮，也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釘在起跑線上。空氣里有剛割過的草腥味，和一絲鐵銹般的、汗水的咸。

我跑。不是為了抵達哪里，跑道本身就沒有終點。左腳落下，右腳抬起，肌肉的記憶循環(huán)往復(fù)，像一種虔誠的、身體的朝圣。風(fēng)在耳畔變成固體，呼呼地響，世界被簡化為前方十米的弧線，以及胸腔里那團越燒越旺的火。思緒卻飄起來，變得很輕。我想起英國社會學(xué)家諾丁，她談?wù)摗瓣P(guān)懷倫理學(xué)”，說人與人的關(guān)系如同細密的網(wǎng)?？纱丝?，我與自己的關(guān)系呢？是繃緊的弦，是馴服與反抗的角力，是意志對疲憊的每一次凌遲。關(guān)懷，或許首先得是對體內(nèi)那個陌生自我的傾聽與和解。

又一個彎道。夕陽沉得更低了，給云鑲上金邊。諾丁的理論里，依賴不是弱點，而是人類境況的根本。我依賴這雙腿，這口氣，依賴重力把我拉回地面，又依賴離心力把我甩出彎道。體育的深處，不是征服，而是承認這種依賴，并與之共舞。

最后一圈。力氣將盡，但步伐卻奇異地感到一種松弛。不是放棄，是身體在極限處找到了自己的節(jié)奏，一種苦行后的清明。沖過起點，也是終點。我彎下腰，雙手撐膝，汗水砸在跑道上，洇開深色的圓。環(huán)顧四周，跑道靜默，草地溫柔，天空遼闊。關(guān)懷的圓環(huán)，仿佛在這一刻，從對他人的思辨，落回了對自己這副疲憊軀殼的、具體而微的疼惜。

我慢慢直起身，沿著來路走回去。影子走到了我的前面。跑道在身后，依然是一個完整的、等待的圓。